“太傅,朕又开始想你了”-十点半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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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朕又开始想你了”-十点半文章

文/王木木
【一、赤胆忠心的佞臣】
上至朝堂下至民间,人人都知道,当朝首辅兼太傅斐岑受先帝托孤卢英德,多年来尽心辅佐幼帝,连他亲爹淮阳王造反,也被他大义灭亲,乃是个赤胆忠心的良臣!
小皇帝阿付前天在御花园赏花时放了一个屁,惊散满树麻雀,正好司天监在,当即跪倒在地,乱七八糟扯了一番后,下了个陛下必须去天宗祈福的结论。
于是第二天天还没亮,阿付就在太傅起床之前拖着一条龙的百官,浩浩荡荡地跑来天宗。
阿付进门就熟练地直跑三十步,往左一拐,猴子一样朝着竹门撞进去:“卫常!”
天宗宗主险险接住扑上来的少年,举起来一看,吓得险些将人丢出去:“啊!陛下!您怎么又来了?”
阿付眼睛一瞪,卫常只好投降:“陛下又有何吩咐?”
“左相,自打你被斐岑贬到这儿来当宗主后,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折磨孤的,孤觉得他一定是想弄死孤,好取而代之!”
卫常提醒道:“陛下,臣之所以被赶到这儿来貌似都是被您害的吧?您要还想臣多活几年的话,能别再亲近臣,碍太傅的眼吗?”
阿付很生气:“卫常,孤跟你可是拜过把子的,咱俩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这种时候你难道不该勇敢地站出来,替孤弄死那个佞臣吗?”
“陛下这是要弄死哪个佞臣啊?”
从门外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那人用温和的嗓音,似笑非笑地问:“这朝堂之上,若有陛下想弄死的佞臣,只管和臣说就好了。”
这宛如从九幽地狱升起来的声音啊……
阿付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呜咽一声,直往卫常怀里使劲儿钻。
小皇帝口中的佞臣–当朝太傅斐岑慢悠悠的地进了门,目光落在卫常怀里的阿付身上,手中折扇一顿。
“左相这些年虽不在朝为官,难道连礼仪规矩也不懂了吗?陛下的龙体岂是你能冒犯的?”
“此事不怪卫常,是孤赖着他的!”
阿付手脚并用,从卫常怀里跳下来,白着一张脸,转身面对眼前这个自称“臣”,却没有一点儿要给他行礼意思的太傅。
眼前这个人人称赞忠君爱国的良臣,没人知道他私底下其实是个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佞臣,小皇帝阿付可以亲自作证!
斐岑闻言,漂亮的眸子笑得更冷了:“陛下不懂事,左相难道也不懂事医师传?来人–”
“是孤错了!”阿付握紧了拳头,咬着牙,“左相只是不敢忤逆孤而已,太傅大人要罚就罚孤好了!”
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似的,斐岑一敲手中折扇,收了笑:“那就烦请陛下回宫后将《帝王业》抄十遍,不抄完不许睡觉。”
阿付脚一软。卫常还没来得及伸手,刚刚还大谈特谈“陛下龙体不容冒犯”的太傅已经相当熟稔地接住了小皇帝。
阿付战战兢兢地趴在傅岑的肩头,觉得这佞臣最近越发单薄清瘦了,骨头硌着人不舒服。
哼,让他不肯放权,事必躬亲,累死活该!
斐岑抱着阿付转身,临出门时还特别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卫常一眼。
阿付一哆嗦:完蛋了,可怜的卫常又要因为自己倒霉了……

【二、太傅莫非好男风?】
事实证明,阿付很有做灾星的潜质。
第二日早朝,北境八百里传来加急急报,一直装孬的胡人突然入侵,打了守卫边境的南城郡王一个措手不及,急需朝中派人支援。
阿付试探着开口:“戍守西境的云侯离北境最近,不如……”
斐岑直接打断他:“陛下,西境虽然暂时安定,但贸然调动云侯,恐怕不妥。”
又来了。
阿付瞪着台阶下的太傅,磨了磨牙,认命地问:“那斐爱卿有何高见?”
斐爱卿高见道:“天宗宗主卫常曾官拜先帝的大司马,后来又封了左相,依臣之见,派他去北境再合适不过,陛下觉得呢?”
皇帝已经气得手抖了,他觉得有个屁用啊?太傅都定好了人选,他有选择吗?
啊,这个佞臣就是喜欢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除掉,还美其名曰:“臣得罪的人,待陛下亲政后再招回来,便是陛下的死忠党!”
哼,说得倒好听,估计还没等他亲政,就已经被太傅搞得孤立无援了!
最终结果不言而喻,太傅完胜!
众臣退朝后,斐岑随阿付一齐往御花园走去。
阿付任斐岑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还得谦虚恭维:“太傅想法周全,阿付自愧不如。”
平常斐岑都是懒得理他这言不由衷的话,今儿个一反常态问:“在陛下眼里,我派卫常去北境就只是想法周全吗?”
阿付开始冒冷汗了,结结巴巴道:“自然是……”
“臣是吃卫常的醋了。”男子蓦地俯身,惊得阿付一踉跄,却被斐岑一把揽住腰肢。
几乎彼此的鼻尖触着鼻尖,把阿付吓坏了!
喂,这佞臣辅政以来在女色方面一向没啥绯闻,原先还以为他是嗜权如命,没时间好女色,如今看来,莫非太傅……好男风?!
“太……太傅你做什么?”阿付结结巴巴地开口。
斐岑的嘴角诡异地扬起,在阿付的小心脏快停止跳动之前,他冷笑一声:“陛下的《帝王业》抄完了吗?”
“……”
太傅,画风不带这样突变的好吗?
【三、陛下貌似吓尿了】
阿付抄了一夜的《帝王业》,第二日上朝整个人都不好了,任由斐岑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发表意见,他统统应好,只求能回去恶补一觉。
结果斐岑这个该死的佞臣,居然在下朝之后力邀众臣和阿付一起去卫常家搓一顿,还打着给人家送行的幌子!
席间,斐岑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之前那句关于“吃醋”的话,但凡卫常夹给阿付的菜,斐岑一应替阿付拒绝:“陛下不爱吃这个。”
而事实上阿付盯着桌子上的烤羊腿,差点儿连龙涎都流下来了!
睡不能睡,吃不能吃,阿付可能是怨气太重,也可能是饭没吃饱,过了一会儿,肚子开始隐隐做疼,疼得他一抽一抽的。
细细的冷汗布满鼻头,忍无可忍的阿付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拖着小菜子公公跑来后花园撒气。
“斐岑!你个龟儿子!”
阿付抱着肚子,蹲在莲花池边大骂,肚子痛的他差点儿泪崩。
小菜子公公吓得赶紧捂住阿付的嘴:“主子!您可小点儿声,万一被太傅听见了就完了!”
要是搁在往日,他家主子肯定还得垂死挣扎一番,放出几句没啥威胁力的狠话,可今天主子特别安静。
小菜子觉得不对劲儿,忙放开阿付:“陛下,您怎么了?”
阿付面色诡异:“小菜子,孤……貌似是……吓尿了?”
小菜子吓了一跳,待他凑近阿付的屁股时,直接吓得蹿老高:“不得了了!陛下出事了!”
阿付来不及按住乱嚷嚷的小菜子,里屋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他最不想听到的喊声:“快请太傅!陛下出事了!”
阿付只想骂娘,皇帝出事你们不救,为什么要请太傅?
眼看那道熟悉的让人心惊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处,阿付脸一白,下意识朝着莲池猛扑下去。
小菜子扯着公鸭嗓惨叫:“啊!陛下落水啦!”
冰凉的池水自四面八方沉沉地压过来,阿付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眼前是池水明灭的光线,他觉得四周都好冷,冷得仿佛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先帝殡天那一天。
那时先帝已病入膏肓,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在他犯糊涂时,阿付听到他低声告诉斐岑:“岑儿,其实你不是淮阳王的儿子……”
谁都知道,先帝有生之年最忌惮的就是淮阳王,所以淮阳之子斐岑一出生就被接来燕王宫和阿付一起长大,若斐岑不是淮阳王的儿子,那谁才是?
当时阿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先帝屏退他单独召见斐岑,而他藏在窗外亲眼见先帝交给斐岑一个锦囊,说:“孤明日会召见众臣,若阿付不成气候,岑儿可取而代之……”
可惜先帝没有等到第二日,当晚淮阳王逼宫,即使斐岑早有准备,在他斩下淮阳王人头的时候,先帝已经薨逝……
【四、掀开被子让我看】
“陛下!”
一双手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带出水面,窒息的肺部在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刹那感受到猛烈的刺痛,阿付咳得整张脸都充血了。
“陛下没事儿吧?”
众臣惶恐极了,七手八脚地想从斐岑怀里接过阿付,却被斐岑皱着眉避开。
小菜子公公眼睛尖,指着阿付惊呼:“啊!陛下流血了!”
阿付的脸瞬间惨白,他挣扎着,却被斐岑以更紧的力道禁锢住。
阿付害怕得直哆嗦,若让众臣知道她是女儿身,不用斐岑篡位,这个致命的秘密已经可以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时死寂,众臣惊恐地看着斐岑抱着阿付的臂弯滴下来的血水。
斐岑目光凌厉地扫向小菜子,然后在所有人不安的注视下,抖了抖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狰狞的血口子。他冷冷地开口:“不过被水下石头划破了胳膊,值得你们大惊小怪?还不滚去请太医?”
众臣恍然大悟,连滚带爬地去请太医,可在斐岑转身的那一刻,阿付分明看到他不动声色将匕首掩入袖底……
空旷的屋内只剩下斐岑站在床前。
阿付进门就连滚带爬地跑到床上,将自己藏了个严实,斐岑皱了皱眉:“这里没有别人,掀开被子让我看看。”
喂,姑娘家来葵水那地方能给你看?
她憋红了脸,惊恐地拒绝:“孤还是等太医来吧!”
斐岑怔了怔,半晌,似笑非笑地问:“阿付,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这样不信任我了?”
阿付心头一颤,满手冷汗。
斐岑盯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似乎含了期待。
房中的漏刻滴滴答答,阿付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怎么办?
“陛下!”门外传来卫常急切的声音,“您还好吗?”
阿付如蒙大赦:“卫常你快进来,我特别不好!”
卫常果然很给面子的推门而入,斐岑依旧似笑非笑地瞅着阿付,阿付心虚干笑:“太傅赶紧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孤这里有卫常就可以了。”
斐岑慢悠悠地起身,看了阿付一眼,那目光自嘲而凄凉。
阿付一愣,斐岑已经走远了。
“卫常,斐岑好像已经知道了我是女的,可他没有说出来,还伤了自己替我隐瞒爱情保险。”阿付想了想,问,“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以为他能有什么意思?”卫常眼神冷冷的,“先帝为了保护斐岑,让你冒充帝王之子处在风口浪尖,挡下了所有的危险,就算你不恨先帝,可杀了淮阳王的太傅,会相信陛下您连杀父之仇也不介意吗?”
卫常顿了顿,冷笑道:“更何况阿付,自古江山与情爱,情爱终究是敌不过江山的。”
阿付张了张嘴,半晌,问:“那什么,卫常,你这个言辞激烈的程度,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在吃醋的,你知不知道?”
“……”
【五、憋屈的陛下】
因为来葵水,阿付在床上躺了七八天,这些天太傅独揽大权想必很爽,所以连看都不来看她一次!
等她又能活蹦乱跳地下地时,发现整个王宫的花池都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小菜子,御花园的莲花池呢?还有卫常出征前送给孤的那株墨莲去哪儿了?”
小菜子怯怯地缩着脖子:“陛下剑舞九天,别说御花园,整个王城的莲花池都让太傅填了,说是为了避免陛下心血来潮又掉下去。”
阿付:“……”
小菜子又道:“陛下,听说北境胡人势如破竹,左相和南城郡王联手也没能阻止住,太傅砍了一个主张求和的大臣,贬了两个附议大臣的官,搞得朝臣们怨气更重了!”
唯恐被砍的阿付也不敢追究墨莲的事了,一回寝殿就开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发现自己的东西都是帝王专用品,没一个能送人的,唯有平时那根她拿来束发的玉簪勉强可以送人。
阿付将那根玉簪交到小菜子手里,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说是孤特意送给太傅的礼物,千万别搞得像是随便给的礼物。小菜子,此事性命攸关我的爱情面包,太傅要是再不来看孤,估计孤真的就完了,你懂孤的痛吗?”
小菜子坚定地点点头:“陛下放心!”
阿付坐立不安,在寝殿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太傅终于出现了。西斜的阳光洒在那人一丝不苟的青色棉质衣角上,折射出明明暗暗的光来。斐岑的眉宇间有些疲惫。
“太傅!”
她光着脚,飞快地撞向来人,淡淡的清竹味道扑面而来,她没刹住脚广宗贴吧,人一趔趄,斐岑熟稔地接住她:“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这场景重复了太多次,在斐岑还不是首辅,她还不是皇帝的小时候,他总是这样抱着她,护着她,连先帝都笑言斐岑紧张阿付,好像母鸡护着崽。
可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见到他都不自觉防备……
此刻阿付环着斐岑的脖子,窥了窥他的发冠,唔?怎么没有那支玉簪?她连忙又窥了窥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太傅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他该不会真的打算对她动手,所以连过场也不打算走了吧?
斐岑抱着她往里走:“朝中有很多要事,太忙了,没能来看陛下。”
阿付点点头,嗯,知道你忙,忙着杀人抄家。
斐岑抱着阿付坐到椅子上,又拾起地上的鞋子给她穿好。阿付遗憾地想,他这样蹲下身弯着腰给她穿鞋的姿势很好,要是他当臣子时也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度就好了。
可惜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斐岑给她穿好鞋就直起了腰,由于她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瞬间她比他矮了不是一星半点。
阿付顿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真是憋屈。
斐岑摸了摸她的头,阿付本能地一躲,见斐岑表情不善,又讪讪地挪回去。
太傅的本性都变了,可有些习惯就是不改,譬如摸头!
“太傅坐,这桌子菜是孤的小厨房端出来的,酒也是藏了十年的玉琼浆。”
斐岑挑眉:“陛下今日怎么如此有雅兴?”
阿付睁眼说瞎话:“太傅好久没罚我抄书,我挺想太傅的。”
斐岑冷飕飕地问:“是吗?”
“……”
天知道阿付是昧着怎样的良心点头的啊!
【六、太傅发酒疯】
这顿饭阿付吃得心怀鬼胎,可太傅似乎心情不错,由着阿付一杯接一杯给他斟酒,都是一饮而尽。
等到月上柳梢头时,太傅素来冰凉的唇已然绯红如血,他慵懒地靠在那儿,似乎已经醉过去了……
烛泪顺着刻有双龙戏珠的烛台滚下来,光线悠悠转亮,阿付试探地唤了一声:“太傅?”
斐岑醉眼惺忪地撑了撑眼皮,没能成功,可见醉得厉害。
阿付凑近他,微颤的手指探向斐岑的怀中,那里藏着先帝留给他的锦囊。
“阿付。”
头顶突然传来低沉的一声唤,惊得阿付脚一软,却被一只手握住肩膀,猛地往上一拉–
“太傅!”阿付被他牢牢困住,大脑一片空白。
玉琼浆的浅香萦绕鼻尖,斐岑凑近了她:“阿付,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听这语气,他莫非是在发酒疯?赵敏芬
阿付剧烈跳动的心脏缓了缓:“阿付想要,阿斐就给吗?”
“阿斐……”
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自从阿付登基之后,他再没听过她这样唤他。
“嗯,都给。”
斐岑瞧着她,眸底蓦地露出一抹温柔的暖笑来,那温柔太刺眼,阿付稍微怔了一下:“九五之尊,帝王之位,阿斐也舍得给?”
她同他对视着,似乎在等他回答。
他安静地看着她笑,良久,缓缓地阖上眸子,手臂一松,整个人朝阿付倒过去,带着美酒醇香味道的唇瓣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脸颊,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阿付抱着沉睡的斐岑,过了很久很久,她终究伸手,将他怀中的锦囊取了出来……
寝殿外的月亮已西斜,白鸽在笼中“咕咕”叫了两声,阿付瞧了瞧手中纸条,“借口”二字的墨迹犹未干。
白鸽拍了拍翅膀冲上天,可能这些年被卫常养得太好了,飞得有些吃力。
阿付摇了摇头,想着应该在信里加一句让卫常督促鸽子减肥的话,没有注意到开满蔷薇花的墙角,有一抹棉质的青色衣角在夜风中无声划过一道忧伤的弧度……
【七、太傅是要弄死她】
朝堂气氛最近越发紧张,北境连连失利,纵使斐岑的手段再铁血,也灭不了朝臣一心求和的执念。
“太傅今日不必忙吗?”
多日急报,斐岑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下朝却一反常态没去开大会,反而来看阿付。
“许久没有罚陛下抄书,臣也挺想陛下的,就过来看看。”
太傅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开了句玩笑,这令阿付有点儿受宠若惊,斐岑可不是爱开玩笑的人。
她狗腿道:“太傅处理一堆事太辛苦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
斐岑很满意,起身道:“陛下也辛苦了,正好这几日臣也闲下来了,不如带陛下出去走走吧?”
阿付彻底震惊了–就算咱俩要保持表面和谐,你也不至于这么入戏吧?
可直到走到宫门口,看到黑压压的大军时,阿付才惊恐地发现,太傅大人所谓的“出去走走”,居然是出宫走走!
“陛下,北境胡人气势汹汹,我军军心不足,此时若能得陛下御驾亲征,必能使胡人闻风丧胆,我军军威大振。”
呸,鬼才信你什么军威,他带她出宫,分明就只有一个目的–弄死她!
阿付慌了,在皇宫里出事,斐岑可能还怕落人口实,可出了宫就不一样了,各种弄死她的手段应有尽有啊!
她觉得自己今天不是出宫,而是出殡!
“太傅大人,孤要亲征,兹事体大–”
斐岑淡定地打断她:“陛下这几日没有议政,所以不知,朝中大臣一致同意陛下亲征。”
阿付垂死挣扎:“可孤和太傅都离开了,朝中大事–”
斐岑继续淡定地打断她:“右相乃三朝元老,对大燕忠心耿耿,由他暂掌朝政,陛下不必担心。”
阿付愣愣地盯着斐岑,半晌,问:“太傅,孤不去北境不行吗?”
斐岑的指尖顿了顿:“请陛下起驾。”
她往后踉跄了几步,斐岑依旧如从前一样熟稔地接住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横抱起她,将她塞进了马车……
【八、孤真讨厌你】
去北境的路途颠簸而遥远,阿付一路都躲着斐岑圐圙怎么读,偏偏斐岑还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可怕,总是招惹她。
“陛下不饿吗?”
斐岑敲了敲桌面:“还有三日到北境,陛下怕得吃不下饭?”
还有三日就要死了,搁你身上你怕不怕?
阿付气得手指哆嗦:“孤从未上过战场,孤怕死!”
“陛下要是不想早些休息,倒是可以出去瞧瞧这边塞的夜晚老马识途造句。”斐岑似乎没听到她的话,牵着她往外走,“听说小镇今晚要为年满十五岁的姑娘家举行及笄礼,也是,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举行及笄礼的?”
阿付盯着两人紧扣的十指,觉得心口的位置十分憋闷。
小镇今晚果然很热闹,万户门开,灯火阑珊,大街上人声鼎沸,比过年还要喜庆。
年满十五岁的姑娘都聚集在小镇中央的圣石前,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然后由老一辈的阿嬷替她们挽出新的发式,象征着及笄。
阿付羡慕地看着,她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举行及笄礼了……
这样想着,她才发现斐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少女中间,和一个阿嬷说话,阿嬷回头看着阿付露出笑容来,搞得阿付一头雾水。
斐岑今晚换上了惯爱的青色衣袍,看起来玉树临风,阿付都有点儿花痴了,腹诽道:好好一个君子如玉,为什么要当佞臣呢?
“你说什么?”斐岑不知何时回来,微微侧首问她。
阿付下意识开口:“说你俊!”
斐岑愣了一下,继而勾起嘴角,竟笑了,俊朗的侧颜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温暖。他抬手摸了摸阿付的脑袋:“唔魔术士欧菲,这句话想必是真心的。”
斐岑今晚似乎有意整阿付,带着她满大街窜,逛得阿付差点儿走断两条腿!
她有些愤愤不平,小时候她总是央求斐岑带她出宫玩,可他一次也没答应。这个佞臣一定是想到她要死了,他终于能取而代之了,才这么开心地带她出来炫耀的!
满腹怨气的阿付出于报复心理,指着满大街的玩意一个劲儿地嚷着要买。起初斐岑还直点头:“买买买!”到了后来,他就只能掂着空荡荡的钱袋,死活不肯靠近面具摊子,“阿付,我没有钱了,真的,你看,不骗你!”
阿付终于找到机会,严肃地告诉斐岑:“斐爱卿,你这样小气,孤真讨厌你!”
当然,最后五个字才是心声。
斐岑冷冷地盯着阿付,后者心虚了,正想着该讲点儿什么缓解气氛,就听斐岑问:“你喜欢哪一个?”
阿付指了指那只猪八戒的面具。
然后堂堂大燕国的太傅,在阿付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面具摊上的面具,拉着阿付就跑!
“啊!抢劫啊!”
“……”
可怜阿付被人追得撒丫子逃命,怒道:“斐岑,我是皇帝!你怎么能带我抢劫?!”
斐岑一边跑一边答:“陛下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想想如何跑快些。”
阿付赌气道:“孤只要跑赢了太傅就行了!”
斐岑用目光藐视阿付,气得阿付一个没忍住,停下来将猪头面具往斐岑脸上一拍–
“太傅,孤不是故意的,真的!”
阿付故作惊慌地瞪着斐岑脸上磕出的红印,心里别提多幸灾乐祸了。
斐岑一针见血:“陛下,说谎要用心,你笑了。”
阿付扭头就逃,被斐岑一把抓住手腕拉回来。她重重地撞在斐岑怀里,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阿付趴在斐岑的怀里,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斐岑笑着将手里的猪头面具举起来晃了晃:“陛下,你要的面具,你还讨厌我吗?”
阿付瞥了面具一眼,刚刚摔倒的时候,猪鼻子已经裂开了。
她微微低头,答非所问:“斐岑,我可不可以不去北境?”
斐岑摸了摸她的脑袋:“阿付,你是大燕的皇帝,北境需要你,你的子民也需要你,作为皇帝你不能任性。”
鼻子突然一酸,阿付从斐岑的怀里爬起来,指着那只猪头面具表示:“太傅抢回来的是个破面具,孤还是讨厌太傅!”然后扭头往客栈的方向跑了。
斐岑坐在地上看着那道身影越跑越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沾满泥渍的面具,抖了抖袖子,慢慢地将猪鼻上的泥土一点儿一点儿擦干净。
【九、北境之乱】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北境寒风凛冽,遍地焦土,战况十分惨烈。
斐岑前脚踏进城里,全身缠得跟木乃伊似的南城郡王就扑了上来,抱着斐岑的大腿哭成了狗:“太傅您可算来了啊!胡人粗鲁残暴,将臣虐得外焦里嫩,您要为臣做主啊!”
阿付紧了紧狐裘,瞅了瞅努力想从南城郡王手里抽出腿的斐岑,觉得这两位一时半会也腾不出工夫来管她,索性自己去找卫常了。
左相卫常正在屋内和几个将领说事,见到阿付时相当淡定:“啊,陛下。”
阿付不开心:“卫常,你看到我这么不热情,是不是不太合适?”
“陛下,咱能不装吗?”
阿付:“……”
卫常悠悠道:“既然陛下已经来了北境,为了您的安危,那做事就得越快越好,当然,若陛下要改变主意心太软简谱,臣也自当遵从。”
阿付的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将领们,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孤……没说要改变主意来着……”
卫常点点头:“那臣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被太傅斐岑操纵了这么多年的阿付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的皇帝了,从卫常被赶到天宗开始,她已经开始为亲政筹划。
故意亲近的朝臣,是为了让斐岑贬斥他们,然后引起怨愤;
故意厌恶的朝臣,是为了让斐岑重用他们,因为都是自己人。
而卫常,可以在斐岑的眼皮子底下为阿付做一切她不能亲手做的事情,譬如这一次,大燕国的皇帝亲自默许的“胡人入侵”……
当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当斐岑对权利的欲望已经到了极致,唯一差的就是借口。
北境告急,军心不稳的情况下,让陛下亲征这样的借口,几乎是阿付能为斐岑想到的,最完美的弑君借口。
她故意去天宗找卫常,事后斐岑果然因为忌惮而派卫常去北境时,阿付曾问卫常:“你说,斐岑真的会让我亲征吗?”
那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幻想,总觉得斐岑还是舍不得弄死她的,然而直到最后,他还是坚持将她送来了北境……
说话间,南城郡王和斐岑也进来了,卫常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太傅辛苦了。”
斐岑点点头:“先说说北境现况吧。”
然而回答阿付的不是南城郡王,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扑进来:“不好了,胡人不知怎么知道陛下入城,大军突然攻城,扬言要生擒陛下,我军死守着武城城门,死伤无数!”
阿付脸都白了:“太傅……”
斐岑转身,冷静地吩咐:“替陛下换上龙袍,南城郡王先随我去!”
阿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惊恐地直摇头,斐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问:“这九五之尊,帝王之位,陛下不想要了吗?”
阿付的手一松,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这句话……那晚……那晚他不是醉了吗?
斐岑淡淡地笑了:“陛下,请更衣。”
【十、太傅之死】
武城城外黑压压的都是胡人铁骑,愁云惨淡,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落在将士们冰冷的弯刀铁箭上,分外寒冷。
斐岑穿着从不曾穿过的铁甲,高高地站在城墙之上,临危不乱。
阿付揣着手炉坐在隐蔽的高阁上面,而卫常站在窗前,握着弓弩。
她能从吹来的北风中听到南城郡王粗声粗气的抱怨:“太傅,咱们的小白脸陛下简直窝囊啊,现在还不出现,肯定是吓尿了!”
鸣金锣声起,阿付的手指紧了紧,杀戮的声音就像利刃,声声锥心。
她亲眼看着大片鲜血洒落,无数的头颅滚下来,将干燥的新雪染得猩红,可斐岑站在那里,即使流矢不断擦过鬓角,他的背脊也依旧很挺拔,一点儿也不见文臣的懦弱。
卫常的弓弩瞄准了斐岑,千钧一发时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陛下?”
他诧异地看着阿付,她明明握着暖炉,可手指却比弓弩还要冰。
“卫常,孤在有些事上经常优柔寡断,万一哪一天孤后悔杀了太傅,未免迁怒你,还是让孤自己动手吧。”
阿付推开他的力道很柔弱,可卫常却依旧被她推开。她扣住弓弩的开关,对准城墙上的那道身影,喃喃唤:“斐岑……”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远处厮杀里的太傅缓缓回头,目光透过洋洋洒洒的白雪落在她的眸底,然后,微微一笑,笑容平静而温暖。
阿付一愣,扣着弓弩的手指一颤,蓄势待发的弓弩“嗖嗖嗖”三连发,在混乱中毫无悬念地射入斐岑的后心……
“不–”
不知是哪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喊,大雪骤然密集起来,连北风也被雪压得嘶吼不起来。
窗外的雪花扑进来,砸了阿付满脸,她伸手摸了摸,一片冰冷的濡湿。
【十一、江山与情爱之间】
那一场决战厮杀,本就是毫无悬念的一场筹谋。
太傅战死,皇帝震怒,亲自上阵令士气大振,再加上卫常事先暗藏在城外的大量主力,内外夹击,将胡人杀得四下逃窜,从此再不敢犯。
四日后,皇帝亲率三军凯旋,然而当晚的庆功宴上,却发生了一场不小的变故。
酒至半酣,卫常请上来一位老嬷,老嬷拿着一个包袱交给阿付,自称是受太傅斐岑所托,替他保管了一些他最珍惜的东西以及送给阿付的礼物。
阿付认出那是北境小镇及笄节上和斐岑说话的阿嬷。
她似笑非笑地瞧着卫常,却问了一句满座皆惊的话:“左相这样处心积虑,难道是觉得孤失去太傅还不够伤心吗?”
藏在暗处的大内侍卫们纷纷出现,将卫常牢牢按跪在地!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阿付缓缓地从高座上走下来,众臣纷纷让开路,惶恐而不知所措地看着皇帝走到左相的面前。
阿付道:“勾结胡人,杀害太傅,意欲谋权篡位,淮阳世子,你说孤要做什么?”
卫常脸一白,颤着唇,难以置信道:“陛下胡说什么?”
“大胆淮阳王孽子,你还敢狡辩?”南城郡王冲过来,目眦尽裂,“我从胡人那里搜到你们往来的信件,又亲眼看到你从射杀太傅的阁楼上下来,那时候我还不敢相信,直到我在太傅遗物里看到先帝留下的锦囊,这才禀告陛下,揭穿你的伪装!”
南城郡王将锦囊奉给阿付,狠狠跪下:“先帝密旨在此,当年为了防止淮阳王有机会救出孽子,太傅亲父卫侯用自己的儿子与卫常互换,太傅与卫侯一生忠君爱国,却被卫常贼人所害,陛下,求您为太傅报仇!”
众臣也一齐跪了下来:“求陛下为太傅报仇!”
阿付握着锦囊的指节青白,盯着卫常一字一句道:“孤,定会为太傅报仇。”
真相大白,卫常反而笑了,他指着阿付,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好!好!阿付,想必连斐岑也没有想到你会做得这样好吧?”
阿付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斩!”
利器在半空中划过幽蓝的寒光,没入卫常的体内,他张了张嘴:“你既然知道是我在蓄意挑拨,为什么……还杀了他?”
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阿付只能通过他的唇形看出来。
她冷冷地看着他倒下去,无声地告诉他:“因为江山与情爱,情爱终究是敌不过江山的……”
【十二、尾声】
满空繁星散发着微弱的光,夜风中似乎还掺杂血腥的味道。
众臣早已散去,阿付独自在清冷的月光下站着,手指触到斐岑留给她的包袱,微微颤了颤。
她屏住呼吸,解开了包袱,入眼是一个猪鼻子裂开的面具,然后是一只鎏金的木匣子。
她的喉咙似乎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她艰难地打开关得并不紧的木匣子,一段女子及笄时束发用的鹅黄色发带缠着一柄玉簪,安静地躺在绸缎的匣底,泛着微弱的暖光……
他说:“也是,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举行及笄礼的?”
他说:“陛下,你要的面具,你还讨厌我吗?”
他说:“九五之尊,帝王之位,陛下不想要了吗?”
这九重宫阙内苍凉寂寞的风夹杂着几缕雾气扫过,晨曦湮灭了最后一丝星光。
阿付缓缓地系上包袱,任由晨风吹散眼中的水汽。
这皇权帝位,九五之尊,从此她就是大燕万万人之上的陛下。
“孤,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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